• 积雨堂

    2009-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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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跟人聊起了童年,而追溯我的童年,要从看着我成长的地方说起,确切的说是关于一条曲折并不复杂的小巷。如果从记忆这本流水账中调取关于它的名字也许不太可能,世代生活在那条巷子里的人们也没有为这条巷子取过一个可以上口的名字。但这条巷子的样子像我们所有可以默念的词汇一样脑海里记忆犹新。关于这条巷子应该给他确切的取一个名字,在文本里他不会概括所有句子的含义,它是只是属于它的一个名字,积雨堂。

     

        应该是秋末的一个早上,叶子上会有白霜的时候,母亲拉着我的手走进了这条小巷,后面跟着的是我的继父,他推着一辆平板车在泥泞的积雨堂中左右摇摆。他是一个精瘦的男人,你可以想象成一个蹲在街边抽烟的男人,或者是诸如此类的形象。他喘着不均匀的气跟在我们母子身后,平板车上是那台没有天线的黑白电视,以及行李,柜子。这些碍事但不能抛弃的家居用品阻碍了我继父跟随我们的视线而让他显得格外吃力,最后直到母亲在一扇黑铁门面前拿出了钥匙。

     

        我童年的记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它清晰到可以让我忘记吃奶时的幸福和尿床时的窘迫。我像所有孩子一样从一个可以定义为崭新的日子里开始记忆,无论幸福与否。那时我第一次真正的探视着这条将属于我整个童年的巷子,堆放着煤泥瓦块的门廊,一条由无数沟壑组成的泥泞小路,一棵可以让我仰视到脖子疼的榆树。当时这一切都与那个秋天有关,比如散发出的潮气和发霉的气味,邻居家断断续续半死不活的咳嗽声都开始明朗和响亮起来。

     

        阴霾的天气不总是徘徊在积雨堂的天空上,但怎么样它都不会阻碍母亲以及继父养育我的愿望。于是在长达八年的早晨里在朦胧之间我听着来自厨房炒菜做饭的声音,母亲咳嗽的声音,继父出去工作时打开那扇黑铁门的声音。这该死的墙透明的像一张挂在房梁与地上的网,阻止不了一切讨扰我睡梦的声音。这声音清晰到我可以想象从炉灶中飘出的黑烟以及母亲酸落的眼泪,滴到地上的声音。

     

        这就是我童年的家以及我一切痛苦的庇护所,它与一只可以陪伴的小狗无关,与一群流着鼻涕的玩伴无关,甚至与所有童谣全无关联。但它具体到一座井字的院子,一条泥泞的小路和一顶即将坍塌但永远没有真的坍塌的屋顶。这些没有感情意义存在的印象维系着我通往童年回忆的大门,每当我想起这些事我的童年便清晰明朗了起来。这是没有一点内心感觉的词汇,可以简单到院子,屋顶以及路。

     

    1

     

        继父是一个好人缘,因为他遇到路人没有打招呼的习惯,所以你总会看到走着走着看一个陌生的人朝他打招呼,当时继父已经不抱我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你可以想象成一个男人领着一个跑步的男孩走路的样子。我总是气喘吁吁,甚至会踩到鞋带摔倒,可他全无顾忌,他走的上瘾时我只好干脆不走了,等着他买好菜或者上好厕所回来找我。这个过程里就会有人看到我们父子俩,他会朝继父点头微笑,继父也致以点头微笑。我问他,爸爸,他为什么朝咱们点头微笑。继父说,因为他想说咱们是熟人了。我说,那为什么他不说出来呢。继父说,因为他不想真正的成为熟人。我说,那为什么他不想成为我们真正的熟人呢。继父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每天父母上班以后我就被锁在那扇黑铁门的里面,那个井字的院子里,门外就是那条泥泞不堪的小路,每当我百无聊赖时就会趴在门缝里张望着外面,在春夏秋冬的每个季节了它都呈现着不同的泥泞。在春天时,冰雪开始融化,小路首先出现了黑色的脚印,然后会脚印开始变大了,再后来,你不会在看到脚印,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黑色的泥泞。等到夏天的雨季到来了,我都迫切的想要冲开黑铁门去外面划船。而到了秋天,树叶开始凋落,叶片和泥泞的路就踩到一起,像是一幅长长的五彩油画......

     

        我并不是十分讨厌雨季,因为它不足以给童年的我带来任何的不愉快。我只是讨厌这种发了霉的潮气,就比如那扇屋顶。童年的我并不惧怕真实的死亡,只是惧怕死亡来带的那种不可预知前奏。母亲总是会唠叨着,这个雨季太讨厌了,门房的屋顶随时都可能塌下来,可不要砸到谁,会死人的。这话是说给我继父听的,她在催促着我继父在停雨的时候修补那扇即将坍塌的屋顶。而我这个时候却很害怕,因为我想象不到屋顶坍塌的样子,还有木头砖瓦砸在身上是什么样的疼痛。所以我总是对那扇屋顶有所畏惧,这种畏惧在一段时间内是可以消失的,但总是等雨季到来时,母亲唠叨起同样的话,我便惊若寒蝉。

     

    2

     

        被锁在家里的日子是漫长没有期待的,漫长到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一天要走的路。那时我还有几岁就要上小学了,所以我还没有学会用放大镜借着太阳的光烤死蚂蚁的伎俩。所以我也没有同学,因为我搬到了积雨堂所以我不再上幼儿园了。那些经常喜欢欺负我的同学和我一样也就没有了玩伴。我有一段时间很想他们,虽然他们很坏,但他们被老师拽耳朵的时候却是很可爱的。现在他们没有我在一定很孤单,也许很快乐,至少没有人去找老师打小报告了,他们的耳朵终于放假了。

     

        那天,我才知道邻居家竟然有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孩,似乎又比我大一岁。因为那天她坐在墙头上,我问她你是谁,她说我就是我。我说哦,原来你叫“我”。她嘿嘿的笑着,她像个装豆汁的瓶子,白白的,胖胖的。我说你能跳下来和我一起玩么。她说不能,因为她没法在午睡的父母醒来前跳回床上去。我们就嘿嘿的笑,很小声的样子。

     

        很久后的有一天,她突然敲响了那扇乌黑的铁门,我走到门前问她做什么。她说他们要跳皮筋没有人拽皮筋,要我来帮忙。我说可我不会跳皮筋啊,她说拽着是不需要学的。我说可我出不去怎么办啊,门是锁着的。她说你从梯子爬上房顶,我们用板凳接着你。我说害怕,那会摔死的。她做了个鬼脸说“胆小鬼没有小鸡鸡”

     

        最后我还是跳下了房顶,我只想证明我不是胆小鬼,她们才没有小鸡鸡。这一天我很高兴,不但证明了我不是胆小鬼,而且有了孩子和我一起玩我不会的跳皮筋游戏,从脚腕到脖子,我站了半天。直到傍晚,我后悔了,因为我饿了,我跳不回去了。晚上,父母在门口把我象小鸡一样逮回院子时,我发誓,我再也不跳出院子了。母亲为了让我心安理得的留在家里,每天早上临走前给我一张一元的纸币,等到晚上她回来时如果发现我还在屋子里就会准许我出去花掉这一元钱,如果我又跑了出去,她们不但不在给我一元钱还要打屁股。

     

        从那以后的很久我都没再敢像上次一样跨雷池半步,她再也没能用胆小鬼没小鸡鸡这句话骗我出去。其实她叫小月,很久以后的某一天,她跳到我的院子里来,我吓了一跳。当时我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蚂蚱,我追的满头大汗,她突然从墙上蹦了下来,这把我吓了一跳。那扇墙不是太高,但是她太重了,落地的声音太响了。我问她你来干嘛,她嘿嘿的乐着走进了屋子,像模像样的坐在椅子上说,我来陪你玩啊。我说天呐,你父母不打你屁股啊。她说我父母不在家,最近也要把我锁在家里,我说为什么啊。她说奶奶病了,要死掉了,所以他们都去医院了。我很害怕的问“那你奶奶是不是很疼啊,要死了都会疼的”她若有所思的说“也不是啊,奶奶只是不太喜欢笑了”

     

        那一天是童年里最幸福的一天,我告诉她我每天可以在井字院子里可以玩的一切东西,捉蚂蚱,看蚂蚁,玩小推车,坦克。我给她看我的所有小人书,给她玩我玩的变了颜色的橡皮泥。她也很喜欢,可我还是很惋惜,因为我不是女孩,我没有洋娃娃给她玩。最后我炫耀的给她看母亲给我的一元钱,她看了看说“哎,那我们现在也花不了,还不是一张纸”我想了想也对就不做声了。后来她玩累了,就躺在我睡觉的床上说,我们玩过家家吧。我说好啊。她说“我做妈妈你做爸爸。现在妈妈睡觉了,你负责看着妈妈不被苍蝇烦。我说好吧。于是她就像模像样的睡了起来,后来还打起了呼噜,轻轻的,很逼真。过了很久以后,我知道了,原来她真的睡着了。这下我又无聊了,我就坐在椅子上发呆,用铅笔在一元的纸币上写道“今天天气晴,我和小月玩过家家,她睡了,我也想睡”

     

        傍晚的时候父母回来了,黑色的铁门被从新打开,我高兴的拉着小月往商店跑,我要证明这一元钱不是纸了,它会换成泡泡糖和奶片。当我把一元钱递到商店大妈的手里时,她看了看我和小月,嘿嘿的笑起来,好像中了邪是的。

     

    3

     

        几天后,小月突然不来找我了,我觉得她肯定被父母放到外面去玩所以忘记我了,可我又觉得她不是那样的女孩。我心里很乱可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叫小月的名字可又害怕她爸爸握紧拳头走出来的样子。直到一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妈妈说,小月的奶奶过逝了,小月一家也搬走了,换到另一处去住了。我想知道小月的新家住在那里,妈妈说不知道。

     

        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和春天,积雨堂又开始真正成为了积雨堂,雨季来的叫人感到压抑,那扇总是要坍塌却总是也不坍塌的屋顶散发着阵阵潮气,自己的童年又从新回归到了原来的样子,我开始更期盼小学的开始,或者说是童年的结束,门外的那颗榆树总是不声不响的改变着样子,在童年那些无眠的深夜里摇曳飘荡。

     

        若干年后,十二岁的秋末,我最后一次和继父一起修缮那扇即将坍塌了一个童年的屋顶,它显得那样的脆弱和那样的坚固,我轻轻的踏上去,生怕它会随着我的脚步落下而支撑不住。父亲一扇一扇的掀开沾纸,从新铺盖上一层新的。那天我开始仔细的从高处眺望积雨堂的外面,积雨堂的周围是一片布满了井字院落的平房区,一眼望不到头的井子院落,一格一格的可以组织成无数个独立又集结的格子,每条巷子都像是我家门前的泥泞小路,笔直笔直的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初中即将毕业的那个暑假,我骑单车回到了童年的积雨堂,那里的小巷已经不再泥泞,家家户户用炉渣炉灰把泥泞的土路垫平了,但是房子却显得低了许多,经过巷口时,迎面碰到了一个女孩,她点头笑了笑,我也点头笑了笑,然后擦肩而过,就像是童年时继父与陌生人点头打招呼的样子,感觉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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